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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:B3(2018年04月12日) 上一版 下一版
乡村鱼王
司葆华(江苏)

        曾经在村子里谁能拥有一张捕鱼的撒网就足以叫人羡慕眼热,若再能将那张网像玩折扇一样用起来挥洒自如,便有十足资格牛气哄哄了。
  满月大爷是绝对有资格牛气哄哄的人。村里人把用撒网捕鱼叫做撒鱼,他是远近几个庄子撒鱼的顶尖好手,是大伙一致公认的撒鱼王。凭着从小练就的过硬功夫,多少年来这个龙头老大的地位一直无人撼动。据说他穿开裆裤时就跟着父亲到河里捞鱼摸虾,就像学武一样练得可是童子功。其实对所有捕鱼的方法他都很在行,比如傍晚时分在水流湍急的涵洞前面安装“跳箔”,或者在平缓的河道放上“扳罾”,通常他在旁边草庵子里一躺,抽着旱烟单等着天亮拾鱼了。他还会在小溪上放置一种叫做“蓄笼”的东西,自己则该干嘛干嘛去,等把蓄笼捞上来,里面的蚂虾、黄鳝甚至老鳖活蹦乱跳。他还会使鱼叉,手执明晃晃鱼叉的满月大爷显得雄姿英发,虎虎生威。只要他手提鱼叉往沟沟渠渠边走上一圈,绝不会空手而返,多多少少都有斩获。
  但满月大爷的拿手绝活是撒网。他家里各种各样的渔网有七八张之多,网眼稠的,网眼稀的,铁角子多的,铁角子少的,颜色深的,颜色浅的,用来撒鱼的,用来围鱼的,种类之多,花样之繁,在村子里绝对无人可比。平日里这些网被满月大爷收拾得干干净净,修补得整整齐齐,挂在盛放杂物的东屋墙上,如同精心保养以备战事的武器。满月大爷平时在生产队照看场屋,那是个出力不多又时间富足的闲差,但他却没闲过一时半刻,他似乎永远都有织不完的网。织网的活大都是受人之托,能托得动他是一种值得显摆的事。特别是农闲时节,满月大爷差不多一天到晚都在场屋里竹梭翻飞,银线游走。他不轻易答应哪个,一旦答应就绝不糊弄,活儿细了再细,工艺好了再好,因此他精于织网和惯于撒网一样名震乡里。
  村东大河夏天涨水时节是满月大爷最长脸的日子。一连多日暴雨倾盆,沟满壕平,大河一下子变得宽阔浩荡,泛黄的河水打着旋儿一路奔腾,来自上游湖里的鱼群也集结着顺流而下。“大河里来鱼啦”的消息一下子让全村人空前兴奋,大家装备停当齐集在河筒子里。通常两人合伙,手扯网纲顺水流漂游把鱼网住,这种大伙称作“拉鱼”的方式,是一种费力气、耗时长,又没有技术含量的捕捞。那些没什么捕捞经验的纷纷赤膊上阵,类似于从来没有摸过枪临时征调上战场的新兵,很为以满月大爷为代表的技术派所不屑。
  满月大爷在满河筒子激动的人群里表情平静,面对大家伙的吵吵嚷嚷,他一言不发,一板一眼地收拾渔网,时不时卷上一根纸烟,吱吱吸得青烟盘旋缭绕。然后眯着眼睛瞅瞅泛花打旋的河水,选定一个并不显眼的地方,一般是两河交汇处或者回水区域。然后再一次整理渔网,好像临战验查武器,随后双手操起整理好的渔网,就像拿起一把待开的折扇。他戴着草帽的头微微向后仰起,接着身子猛然前倾,双手次第起落,渔网像张开翅膀的大鸟,又像被风撑开的云朵,网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在满月大爷目光所及的地方,水面上发出同样清脆的声音。满月大爷的双手扯住沉甸甸的网纲,心里涌起沉甸甸的喜悦。随着渔网一点点浮出水面,网内鱼头攒动,泼剌有声,密匝匝的鱼儿用尾巴甩出同样密匝匝的水花。满月大爷表情还是一样平静,他不像别人那样一惊一乍,更不大呼小叫,每一网再怎么收获不菲他都表情如常,波澜不惊,仿佛这样的结果早就在他意料之中。在整理好渔网之前他绝不心急火燎撒第二网,像吟诗作赋一样慢条斯理,仔细清除网上面哪怕再细小的草屑树叶,一遍遍将渔网汰洗干净,那般笃定沉着,胸有成竹,就好似主持一场庄重盛大的仪式。
  每次鱼汛满月大爷都满载而归,成为村子里最大的赢家。他在河里有了比地里更丰盈的收成,牢固了他撒网技术上不败的永久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