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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:B3(2018年09月13日) 上一版 下一版
戎州邂逅黄庭坚
张和平
        认识你其实已经很久。早在幼年学写毛笔字时,就知道你是一位宋代大书法家,是“苏黄米蔡”四大家之一,更是一位大诗人,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”“落木千山天远大,澄江一道月分明”这些出自你笔下的绝美诗句,读来令我如痴如醉,深刻感受到了诗文的美妙。
        然而,我虽然知晓你,却从未靠近过你。
       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,在你谪居戎州(今四川宜宾市)920年后的这个夏季,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在宜宾小居,有幸与你邂逅。
        在宜宾,人们因你在这里生活过三年而自豪,思坡溪、会诗沟、流杯池、锁江石、安乐泉、涪翁楼……这座城市与你有关的景点可以说是星罗棋布。当我来到流杯池公园,看到耸立在半山腰的“吊黄楼”时,我的心为之一动——历史上,在你离开戎州后不久,戎州人民为了表达对你的怀念和敬仰,便自发筹集资金在岷江北岸锁江石上修建了“吊黄楼”。从古至今,多少人感叹“人走茶凉”,而你,一个被朝廷谪贬流放到戎州的落魄官员,为什么能在离开后还受到戎州人民如此深刻的怀念?这是多么珍贵和不易!
        带着这个问题,怀着对你的敬慕,我广泛收集你的故事,大量阅研相关历史记载,渐渐的,我走近了你,你“美丈夫”的形象凸现在我的眼前,我也找到了人们至今仍深深怀念你的答案。
        不是“刀笔不如人”,只缘心有千千结
        穿越时空,我眼前的你是位清瘦干练的儒雅官员,确切地说,你更像一位文人。从你深邃的眼眸里,我读出了正直、坦荡和仁爱。
        因曾参与过《实录》的编纂,后人敬称你为“黄太史”。你是个极有天赋的人,过目不忘,通读史书,博古通今;你把老百姓当做自己的父母亲人,不忍欺民压民、搜刮民脂民膏。不仅如此,你还公开对虐民、苛政的时弊予以抨击,发出了“相彼暴政,几何不虎?”“岂弟君子,伊我父母,不念赤子,今我何怙”的呐喊。元丰四年(公元1081年)你当了太和县长后,虽然手中掌握了处理政务的大权,但由于课税苛政,让你感觉这个官并非自己心之向往,发出了“敛手还他能者作,从来刀笔不如人”的感慨。我知道,不是你的“刀笔”不如人,而是你心有爱民千千结,把“尔俸尔禄,民脂民膏,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”常挂怀心中,“民病亦我病,呻吟达五更”正是你以民为本思想的写照。
        虽然宋代的信息传递并不发达,但你的仁政民本思想,你的官德人品,你的书法、诗文早已被世人广泛传扬。正因为如此,当你被奸臣章悖、蔡卞等以“文字狱”陷害遭贬谪发配后移至戎州时,纯朴的戎州百姓和当地有良知的官员热情地拥抱了你这位落魄之官,你在这片充满温情的土地上愉快地生活了三年。
        且将丹心化笔墨,传道授业文化人
        你清楚,虽然自己还是一名官吏,但由于遭人陷害,因“罪”贬谪,手中既无实权,也无财力,在一方治理上更是没有话语权。但你知道文化的力量,更清楚这是你唯一还能为百姓做的事情。于是,你热心真诚地和当地文人学士广交朋友,在相互交流中传播知识,弘扬文化,在相互切磋中探讨传授诗艺、书法。你无私地向两川学士、文艺爱好者传业授道,这其中有达官显贵,但更多的是寒门布衣,甚至还有和尚道士。正如你在日记中记载的“凡儒衣冠,怀刺袖文,济济而及吾门者无不接”,通过你的教授点化,这些学子都“下笔皆有可观”。
        怀着对戎州这块土地的深情,你执巨擘之笔为这方土地歌唱。看到一潭酿酒泉水,你诗兴大发,由水及酒,写下了著名的《安乐泉颂》 ,将宜宾五粮液的始祖“姚子雪麹”推出了夔门之外,锁江亭、牛口庄都因你的神笔而名留千古,你的一篇《苦笋赋》,更是让当地的苦笋成为走向世界的美味佳肴。
        三年的时间里,你不仅为戎州人民带来了文化的种子,更在这片大地上飘扬起了文化的旗帜,在这个西部偏远之地搭建起一方文脉,这对于戎州,是多么厚重的财富啊!
        竹杖芒鞋轻胜马,一蓑风雨任平生
        你聪慧过人,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,不仅奉守儒术,通融佛道,还多才多艺,在书法和诗歌颂赋方面的造诣很深。你22岁时便进士及第,23岁调汝州,之后便当上了县级干部,更难得的是,不到三十岁你就考上了北京国子监教授、太史,后又提拔为起居舍人,这个从六品的官位虽然不高,但在皇帝身边负责记载皇帝言行与国家大事,有这么好的“平台”优势,如果你稍微“世故圆滑”点,凭借“平台”便可轻松地青云直上。但你是个淡泊名利、清廉耿直的人,你不顾官场“潜规则”,敢于直言时弊、批评时政,敢于为民请命追求人生的“真善美”,是典型的“一根筋”“痴儿”。结果,你屡遭谗害,屡遭贬谪。然而,面对挫折和苦厄,你是那样豁达乐观,任凭风吹浪打始终以随遇而安的心态从容面对。
        元符元年(1098年),你移迁戎州,初到时你寄居在一座破败寺庙中,后移居在“蓬藋柱宇,与鼪鼯同径”的城南屠儿村侧。你生长在知识分子家庭,长期在朝廷和州县生活,突然被发配到如此恶劣的环境生活,其处境是令人难以想象的,但你却坦然地接受现实的安排,还与当地的文人墨客席地而坐喝酒吟诗,舞文弄墨。当看到催科山下有一泉水潺潺环绕的小石山时,你灵感大发,约上几个情趣相投的朋友,找来石匠,几番打造,一个独具匠心、风雅别致的“流杯池”便产生了,你和文友们仿若当年王羲之在会稽山下的兰亭聚会一样,分坐两旁,曲水流觞,一觞一咏,畅叙幽情,信可乐也。
        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一蓑风雨任平生”,和你终生尊敬的师长苏东坡一样,你用达观快乐的态度去面对人生的苦痛,用坚忍不拔的意志去实现自己的初心,在逆境中表现出卓然的人生境界,化困苦为快乐,化腐朽为神奇,在苦难中立言立德,最终嬗变为一代宗师。
        我站立“吊黄楼”上,极目追寻着你解舟东去的背影,虽然时光已飞逝近千年,但戎州人民一刻也没有把你忘记,“此乡父老至今忆,注目长江天际流”,流杯池入口的这副对联就是印证。
        我心亦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