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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雪
周铁钧(辽宁)
        在北方的乡村,冬天是呼啸而来的,几场瑟风,寒扫落叶,山野日渐枯黄,随即气温骤降,河流披起了钢蓝色的铠甲,于冷凝中沉沉睡去。
        灰色的云开始聚集,渐渐汇成铅色,又浓又低,不一会儿就飘起了米糠似的雪屑,起初落到地上只是绒绒的一个白点,慢慢的,绒屑越滚越大,大成了漫天飞絮,撒着欢儿、打着旋儿,天地间一片喧沸。
        雪絮纷扬,改变了乡村在冬日里寂寞的容颜,农家院子里的鸡栏、狗窝和劈柴垛都积起了厚厚的雪,像一朵朵巨大的白蘑菇。铁网围成的粮囤里,横躺竖卧地摞着些还没有脱粒的玉米棒子,密密的籽粒挤得生热,雪涌寒风钻过缝隙,释脱了它们的闷燥。
        俗话说:“关门雨,下一宿”,雪也是如此。时近黄昏,落雪仍浓密,多半会整夜不停。村庄里没了人喧犬吠,显得一片静谧,农家屋里烧得暖融融的,电视虽开着,农人却不细看,不时地张望着窗外的飞雪,说:“雪下得好,封地保水,开春的墒情一定不错。”说着说着,农人便觉得心田里似乎也种下了一粒种子,等待春天,等待发芽。
        大兴安岭,中国最寒冷、落雪最频繁的地区,这里的雪不像中原地区的雪那般飘洒轻扬、韵致悠然,而总是密集雄浑地在山岭中、林丛间上下翻飞,如玉龙腾舞、琼花接天。
        平坦些的地方,风助雪势、雪借风威,把天地席卷为一统,扬起漫天雪砂,那雪一绺绺、一团团,一会儿贴着地皮,一会儿窜上高地;风也像是有了刃口,直往人的骨缝里“刮”,一阵割脸的风掠过,衣襟、脖领里便全灌满了雪。这种呼啸于天地间的凛冽风雪,老百姓称之为“白毛风”,气象学称之为“雪暴”。
        雪暴一直下到东方泛亮才停。山林深处的小村里,家家户户的房门都被近尺深的积雪囤住,主人费力地推开一条缝隙,伸出铁锹,一铲一铲地移除门口的积雪,再将门缝推大,走出门外去铲雪。不一会儿,院里就铲出了一条雪壕,出大门左右张望,路上的积雪不算太厚——都被“白毛风”卷走了。远近的景物都晶莹圆润,檐下挂的几串黄玉米和红辣椒的凹隙里也填满了雪。栅栏门里跑出几个孩子,堆雪人、丢雪球、打雪仗,全都和雪嬉闹成一团……突然,“啪”地一声鞭响,门里窜出一匹拉着爬犁的白马,它的脑门儿上绑着一撮红缨,像一苗跳跃的火焰。有了爬犁,山野便不再沉寂,鞭声清脆,马蹄“哒哒”,所经之处白雾驰扬,晶莹闪亮。
        蹚雪上了高岗,举目远望,冰河一片茫茫。有一条没冻严的“河沟”,悠悠地飘散着水雾绕进寒林,林中树木枝杈托雪,犹如一簇簇白色的珊瑚,黄蒿枯草也棵棵冰肌玉骨,似琼林玉丛般的童话世界。
        天空中,一只鹰高飞盘旋,它的目光锐利,瞧见一簇矮丛边蹲着一只灰黄色的野兔。鹰开始滑降、俯冲……野兔突地竖起耳朵,虽感知到威胁,却故作冷静地缩伏,待鹰冲到距离数米时伸出利爪,野兔猛然跃起,调头窜入树丛,鹰收身不住,只抓住了两“把”雪。
        兔遁鹰隐,雪地归于平静,高耸的林木像巨笔伫立在洁白的稿纸上,抒写着壮阔雪域的大美天成。
        乡村雪中更具特色的,当数陕北。下雪之前,灰灰的、绵绵的阴云,一团撵着一团地缓缓黏在一起,待到密布时却不落雪,噼里啪啦地先掉一阵冰粒,高粱米大小的冰粒落到地上,像调皮的小精灵撒着欢儿在跳。雪的先头部队一阵蹦跳过后,呼啸的风才卷来了漫天飞舞的雪,还从高坡上掠来黄土,掺入飞雪填进沟壑,棱角起伏的旷野线条渐渐圆润,直至分不清哪里是岭,哪里是谷,满目荒凉萧瑟,仿佛到了极地。
        天色渐晚,执拗的风东一头、西一头地撞累了,便逐渐消停,天地间万籁俱寂。雪直刷刷地落着,黄土窑前的小院被白雪铺满,暮色下显得清幽宁静。玉米秸垛、荆蒿柴堆、平展的磨盘、滚圆的石碾都覆着厚厚的白,一棵老柿树糙糙地站着,枝头挂着几只红柿子,也托着雪。
        一只喜鹊飞来,落在枝头,叫一声、尾巴就翘几下,又叫一声、尾巴又翘了几下,突然,它脚下一动,雪絮似银菊凋辦,纷纷扬扬,腾起一团晶泽。
        土坡拱窑、青碾白雪、黑鹊红柿,好一幅冬日乡俗画。
        待到雪霁天晴,覆雪在阳光的轻抚下悄然融去,渗入土地滋润希望之根,化于林中酝酿万千新绿,汇进江河涌起重重波浪,春,就要来了。